雷政

孙纯 李子锋/摄

1月16日，“中国天眼”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FAST）产出一项重磅成果——在国际上首次捕捉到重复快速射电暴的法拉第旋转量（RM）发生剧烈跳变并随后回落的详细演化过程。

FAST现场运行主管孙纯和现场维保组组长雷政都在朋友圈第一时间转发了这条消息。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科研论文中，因此，他们的满足感隐藏在FAST稳定运行的每一分钟里。像这样的“幕后”工作者，在FAST基地还有很多。

在即将到来的马年春节，FAST基地将有一半工作人员留下值守。因为天文观测属于机遇观测，天体运行没有“假期”，观测设备必须全天候24小时运行，人工监控与干预也就无法停歇。

近日，《中国科学报》记者走进了FAST“幕后”团队。

时间规划师

早晨8点，贵州深山的薄雾尚未散尽，FAST总控室内的孙纯已开始了和宇宙的时间“博弈”。她的“战场”是一张张密布天体代号与时间刻度的观测计划表。

孙纯的工作简单来说就是“时间规划师”。她每天都要为FAST制定一份精确到秒的“宇宙课程表”。FAST的观测以一个独特的“观测年”为周期，从每年8月1日零时运行至次年7月31日24时。在目前FAST每年有效观测的5300多个小时里，孙纯必须将时间公平、高效地分配给数以百计的科研项目。

待观测的天体多达几千个，它们在FAST上空的起落时间各不相同，可见窗口短暂且苛刻。特别是在一些观测黄金时段，各个科研团队的需求高度集中，最多时一天需要调度几十个项目。

孙纯告诉《中国科学报》，时间规划的“艺术”在于，如何平衡优先和重大项目、自由观测申请项目以及可能突然出现的机遇型项目，让所有科研用户都能满意。

“中国天眼”的主要发起者和奠基人南仁东和其他前辈曾对孙纯说过，“干这行不难，关键就是要耐得住寂寞”。总控室内的工作人员根本“看不见”星辰，只是日复一日记录着抽象的观测数据。

“我们必须确保观测设备状态良好，数据完整、准确，却无从预知这些数据的科研价值，这只能等科学家来‘开盲盒’。”孙纯坦言，他们的满足感是延迟的，往往在重大科学成果发布时，才得知自己记录的某一时刻曾为人类认知宇宙作出了重要贡献。

“中国天眼”保卫者

临近春节，和孙纯比起来，雷政的工作则比平时忙碌得多。他负责的现场维保组要在年前完成一次更细致的大排查，提前排除发现的故障和潜在风险，好让值班的同事过个轻松年。

采访当天，正好赶上FAST停机维护，雷政和几名技术工人在一个机械控制室内更换几天前发现异响的轴承。这样的工作，对他们来说再平常不过。

如果现场发生紧急的意外事件，雷政就必须第一时间立刻解决。他向记者回忆起2025年11月末的一天，超声波局放成像仪突然报警，显示有一处高压线存在放电现象。“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雷政说，维保组当即调整所有工作安排，全力抢修，从下午一直干到深夜12点，直到恢复观测。

FAST工程的复杂性超乎想象。雷政告诉《中国科学报》，现场维保范围涵盖结构、机械和电气三大部分，涉及望远镜台址、圈梁、索网、反射面单元、促动器、索驱动、馈源舱，以及相关的控制、测量和支撑系统等。小到主体结构的几十万颗螺丝需要每年紧固一次，大到工程所在地周围岩体安全性需要每个季度排查一遍，每一项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最让他们感到紧张的是那些“疑难杂症”。雷政提起几年前6根钢丝绳渗油事件：渗出的油脂凝结后卡住滑车滑轮，导致因卡滞堆积的数个滑车在运行中途突然释放，对滑车牵引绳及钢丝绳产生了巨大冲击。为了解决这个设计之初未曾预料的问题，团队咨询国内外专家、厂家均无果，最终自创了一套“人工”维护工艺，破解了难题。

只要FAST不停机，在电磁屏蔽要求下，维保工作就无法使用传感器、摄像头等一切电子设备，工作人员只能到现场目视检查，他们也因此练就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有趣的是，由于无法使用手机，工作人员在巡逻时，沟通基本靠喊。

现场维保工作充满了不确定性，雷政和团队必须保证24小时随时有人待命。

“对FAST，我们是有感情的”

孙纯和雷政都是土生土长的贵州人，曾是贵州大学校友，也是在FAST初建期就加入团队的“老人”。他们已经在这个大窝凼工作、生活超过10年，有一半的春节假期都是在基地度过的。

再过十余天，孙纯的家人就会到基地与她团聚，而雷政今年终于可以回到遵义老家，与亲友相聚。

“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孙纯说，基地的年味儿非常浓郁，楼里会早早贴上福字，挂起灯笼。除夕夜，大家会一起看春晚、做游戏、发红包。最让孩子们开心的是，他们可以在大山里尽情撒欢。孙纯的孩子3岁前就在基地长大，这种“大家”与“小家”在深山里融合，是她熟悉的味道。

常有人问他们，这种“与世隔绝”的工作与生活是如何坚持下来的。雷政回答，他们见证了FAST从建设、调试到运行的整个过程，早已习惯了，也就不费力了。“工程最紧张的时候，我们一年有300天都在这里。对FAST，我们是有感情的。”

（原载于《中国科学报》 2026-02-02 第1版 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