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婧在实验室里做测试。受访者供图

开栏语

近日，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中国科学院联合印发表彰决定，授予15个集体“中国科学院先进集体”称号，授予20名同志“中国科学院先进个人”称号。

为深入挖掘和宣传先进典型所承载的新时代科学家精神，进一步营造崇尚先进、学习先进的浓厚氛围，《中国科学报》自今日起开设“我身边的‘双先’”专栏，深入报道中国科学院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激励广大科技工作者以更加饱满的热情投身抢占科技制高点核心任务。

在光的世界里，有一类光长期游离于电子学与光子学的覆盖范围之外，始终未被充分关注。从频率维度定义，它被称为太赫兹；从波长维度定义，它被称为亚毫米波；而在科学家眼中，它被称为“光的间隙”——不仅具有原子分子谱线富集、穿透力强等特点，也蕴含着黑洞影像、宇宙生命起源等诸多前沿重大科学问题。

在我国，可参与国际联测的亚毫米波望远镜（XSMT）长期处于空白状态，这也导致我国此前未能加入事件视界望远镜（EHT）联测网络，无法参与黑洞观测数据的全球协同采集。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研究员李婧怀揣着“建一台亚毫米波望远镜填补这一空白”的梦想，踏上了XSMT自主研发的漫漫征途。

如今，她的梦想照进现实。2025年9月，位于青藏高原海拔4820米雪山牧场的XSMT正式启动建设；2026年1月，在南极冰穹A持续3年的观测终于收获真正意义上的亚毫米波科学“首光”。1月28日，李婧凭借在亚毫米波观测领域的突破性贡献，荣获“中国科学院先进个人”称号。

寻找观测“圣地”

由于水汽会吸收亚毫米波光线，XSMT的选址必须严格锁定在极度干燥的环境。青藏高原虽全域符合干燥的基础条件，兼具人烟稀少、大气能见度高的优势，但在这片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面积达250万平方公里的“世界屋脊”，具体落点的筛选成为横亘在李婧团队面前的第一道难关——他们要在缺氧、严寒与无人区的孤寂中，为望远镜找到“最纯净的观测窗口”。

“我们在青藏高原大范围内初选了8个候选台址，历时五六年，选择性地进行卫星数据分析、专业设备测试、现场踏勘等，获取长周期台址数据。”李婧告诉《中国科学报》。

风速、无线电环境、交通便利性、相应支撑条件及地形地貌，经过三四年对各种条件的不断论证，李婧团队最终选定位于青海省海西州德令哈市东北处的雪山牧场。那里的大气在亚毫米波段几近“透明”，是观测宇宙的天然窗口；但与此同时，那里也是真正的极端之境——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稳定供电、没有洁净水源、没有硬化道路，只有低压缺氧的稀薄空气、风雪交加的极寒天气，以及偶尔出没的野生动物。

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建造望远镜，难度更甚于选址。“亚毫米波望远镜对单块面板的精度要求极高，若要扩大观测口径，就需要多块面板拼接。”李婧解释道。而高海拔地区的温度波动、湿度变化导致的材料形变，以及望远镜自身的重量负荷，都对拼接技术提出了更严苛的要求。

经过多轮可行性论证，团队最终确定在雪山牧场建造15米口径、覆盖86~500GHz频段的XSMT，并于2025年9月正式启动工程建设。“500GHz是国际上同口径望远镜难以挑战的高频段，在这个范围内，每年可观测的窗口期非常有限。”李婧自豪地说，“这意味着我们的望远镜将直接跻身国际前沿行列。”

构建可靠设备

XSMT建造尚在进行时，2026年初，李婧团队在南极冰穹A对于亚毫米波的观测却有了阶段性成果。

“我国位于南极冰穹A的昆仑站，同样是亚毫米波观测的‘天选之地’。”李婧说。那里不仅拥有极暗的天光和更高的晴夜率，更是全球地面最干燥的区域，大气视宁度极佳。不过，在太赫兹频段开展研究时，昆仑站已建成的固定望远镜仍未达标，急需大量定量实测数据的支撑。

“我们团队连续参与第39、40、41次南极科学考察，耗时3年获取完整的连续观测数据，才最终完成今年1月南极冰穹A亚毫米波‘首光’的论文。”李婧介绍说。昆仑站的条件十分艰苦，至今还未有女性踏足；再加上人手有限，执行任务的男队员一人要扛起整个团队的工作量。

让李婧欣慰的是，队员的辛苦付出终于有了回报。“这次‘首光’的成功，是‘集智攻关、合力攻坚’的生动写照。它凝聚了团队十几年来在极端环境设备稳定性上的技术积累，也离不开科考队员的艰辛付出，更缘于我们对南极冰穹A战略科考地始终如一的坚持与坚守。”更令她激动的是，团队全自主研制的亚毫米波观测设备，在极端环境执行科学任务中经受住了可靠性与稳定性的双重考验。“设备连续3年稳定运行，才让我们拿到了突破性的科学成果。”

以热爱破局

“我们的研究之路，从来不是坦途。”李婧感叹，“困难不仅来自极端环境的考验、高新技术的攻坚，更源于长时间没有科研成果的煎熬。当遇到高精尖技术久攻不下的瓶颈时，我甚至一度陷入自我怀疑。”

每当遇到瓶颈或情绪低落，她总会想起导师曾说过的话：“亚毫米波研究就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怕困难。现在放弃，前面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正是这句话，支撑着她对亚毫米波研究的执着，从博士阶段到成为研究员，初心从未动摇。

老师的鼓励是灯塔，同事的陪伴则是最坚实的后盾。“站在困难面前的从来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整个团队。”李婧颇为感慨，“我们是一个有战斗力、凝聚力的集体，大家互相打气、彼此扶持，才挺过了一道道难关。‘硬骨头’虽然难啃，但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看到希望。”

“对我而言，克服困难的最好方式就是带着热爱去拥抱它。”李婧坦言，这份热爱源于对亚毫米波研究的纯粹兴趣。“这是我真正热爱的方向，而热爱正是内驱力的源泉。它能让你在日复一日的钻研中，感受探索未知的乐趣，也能在遇到瓶颈时，支撑你走得更远。”

追随光的“方向”

2025年对于李婧及其团队而言意义非凡——既是“十四五”收官与“十五五”开局承前启后的关键节点，也是课题组科研工作实现跨越式突破的一年。

“此次获评中国科学院先进个人，不仅是对我们过往工作的认可、对当下工作的精神鼓舞，更是对未来科研工作的鞭策。这份荣誉让我深受感动，也倍感责任重大。”李婧说。

面向“十五五”及2035年建成科技强国的战略目标，李婧已明确团队的核心方向——要以核心技术为支撑、以重大科学问题为牵引，持续推进我国在空间、南极和青藏高原的亚毫米波/太赫兹观测设施建设，并推动关键技术向多领域拓展应用。

“具体来说，我们要保持探测技术的国际领先地位，通过观测设施不断填补国内空白，力争在国际上实现‘并跑’甚至‘领跑’，最后助推重大科学问题突破，并向交叉领域延伸应用。”她表示。

“等到我国亚毫米波望远镜建成后，有望加入下一代事件视界望远镜联测网络，与全球科研团队携手记录黑洞的动态变化，甚至有可能为黑洞拍一部‘电影’，揭开更多宇宙奥秘。”李婧笑着说。

（原载于《中国科学报》 2026-02-02 第1版 要闻）